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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小说 马家 驴肉店的一个夜晚

  • 月是故乡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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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发表于:2018/12/31 16: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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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马家 驴肉店的一个夜晚

姚寒

责任编辑 刘星

十几年前,有段时间我的人生几乎走到了最低谷,我避开社会,避开朋友,甚至封锁了与家人的交流。我把自已关闭在一个小房间里,无日无夜的去思考人生这一永远也思考不清的难题,一度我备好了安眠药,还有一条很结实的尼龙绳索,我想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但最终我没有勇气走出那一步。之后的一天,我走了出去,但只是在黄昏,夜幕悄悄落下我才轻轻走出房间,来到朦朦胧胧的街上。我象这个世界上的一条无依的幽灵,在灰暗的小城街巷中游荡。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寻到了小城的一个地方一一车站前的一家驴肉馆。这是一家存在了半个世纪的老店,主人是一位姓马的大叔,店家一直秉承食客为上的家训,没有单间,没有雅座,所有的食客一视同仁,不管你地位高低贵贱。店内只设两排脱漆的但依然抹得光亮的排桌,足见其岁月的长久。没有刻意的装修,但却透着老店的陈厚和庄重,一入店门就能嗅到一股浓重的掺合着许多日月气息和滋味的浑香,这种香味几乎来自店里所有地方,薰示着人们记起他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或者更久远的遐想。店里始终秉持老马家的传承祖训,所有的肉都是新宰现煮,后院的槽上始终拴有几头欢跳的活驴。所有来这里的人,或慕名,或过路,只作为食客品尝这家老字号的美味。掌柜的把煮熟的驴分的十分精细,驴脸、驴耳、驴舌`、驴腱丶驴肝、驴板肠、。。。。。。。甚至还有驴鞭,最后还把煮驴剩下的碎肉,和上淀粉和香料作成香喷喷的驴腸。约五十多岁的老马掌柜的,总是用一个不锈钢盘子,携着一缕浓香把煮好的鲜亮酱黄的驴肉从后院悄声的端过来。瘦瘦的裹着一条藍色碎花纱巾的老板娘,操着一把厚厚的锋利的半月刀,一日不停的在案子上切着食客点出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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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对一切都食着无味,但我依恋这种尽是过客的环境,它不会让我遇到那些喜欢的或不喜欢的熟悉的面孔,也不会让我不情愿的或难堪的同谁打招呼,我只捡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一盘醋拌驴脸或蒜拌驴蹄筋,再要一瓶酒,两眼吊滞而麻木地隔着窗玻璃望着小站门口出出进进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他们或缓慢、或匆匆、或悠闲的走过,我看到他们都很沉溺于日子,都在兴味无穷的追赶生活,而我自己,却沉沉的停在这里,死也不能活也不可,不知向何处而去。我常常在不由间喝去一瓶白酒,有时茫然的觉得脸上一片冰凉,抹一下近于麻木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两行泪水已風干在脸上。就这样,我常常坐到店里打烊的时候,马老板并没赶我,他只在柜上杂乱的收拾,把盘碟撞出叮当悦耳的声音,偶尔,他会悄悄的过来,轻声问我,给你做碗汤吧,净见你喝酒了。听了这话,我知道店里该关门了,我便谢了马掌柜,抬起身子,迈着轻飘飘的脚步,把自己这条幽灵般的身体投入到沉沉的夜幕中。

之后的一天,大约是晚上九点钟,一班列车过去,小站内羊屎般稀稀拉拉走出几位承客,他们有的急匆匆的打的离去,有的仿佛亲人接站,吵吵闹闹,你推我让,简短的几分钟,人们便走舞台般的消失在灯光外的夜幕里。但有一条身影,却庂仄歪歪的来到马家店里,入门,才看清是一位裹着一件蓝色破旧大衣的干瘦老者。他先摘了一块黑糊糊的口罩,露出一張毫无血色的干瘦惨白的脸。初步感觉,此人肯定重病在身。可能因为室内室外空气温差的原因,摘掉口覃的他,先是拼命的一通咳嗽,那声音近于绝气,让人担心他这口气有可能进去再也喘不上来,好长一阵时间,他终于一脸涕泪的喘上来那口气,痛苦的昂着头接连猛喘了几口,这才慌忙跑到店外吐出那口痰。这一切的一切都被马掌柜和我看在眼里。马掌柜到柜上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躬身感激的捧到手中,捧了约有一分钟,他才轻轻啜了一小口,但又不急着下咽,只一仰一合的在口中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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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掌柜好象认识他,问他,又去了?

他困难的伸长他那细细的脖子,喉头在那松软的皮下很费力的长长地上下滚动,最后才咽下那口水,他如释重负的咳出一口长气,这才向马老板点点头,说,去晚了,这才回来。马老板让他坐。马掌柜是位观人细致不苟言笑的男人,他面庞清瘦,但却有一双十分深遂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一直透着犀利而又不失湿柔和坚毅。显示着主人的沉稳和成熟。马掌柜说完就去他的柜上忙碌。那时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那老人环顾四周,看看其它被马老板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排桌,最后还是嗫嚅的坐到我的桌子上,他没有坐到我的对面,只是坐到靠边的一角,很猥琐的把屁股放到凳子上,尽力把他那干瘦的身子缩的更小,看得出,他是怕防碍我,坐到别处又怕给马老板找收拾的麻烦,所以,他就在这种矛盾中坐在我的桌前,我当即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气味,这让我不舒服,如果在之前,我口中不说,心内会厌恶,或者会端上我的酒菜挪到另一桌。但今天我没有,一个连活着都不想了的人,还怕什么气味!他似乎很歉疚地冲我呵呵一笑,露出缺失两颗门牙的嘴,严格说那就是一个洞。我没领受他的歉疚和友好,我灰暗的心情早已不关心我之外的任何人。不知道我点没点头,只记得我端起酒杯,无目的的喝了一口,目光又移向对面小站。小站的桔黄灯光下已空无一人,清寂的只有一条灰色的狗,边走边嗅,然后叉开腿在线杆上撒一滴尿,之后好象很落寞的款款的走进黑暗。

不久,马掌柜的给老人端来了饭菜,一碗放着虾皮香菜飘着香油气味的热腾腾的蛋花汤。还有一盘切好的驴肠。这饭香一下冲去了刚才的怪异气味,老人缩着肩捧住碗,轻轻地啜了一口,咽下,张嘴叹道,好手艺呀一一。马掌柜只是微微的一笑,然后问他,烤过好受些了吗?他点点头,说,我今天问医生了,医生说还有……,他伸出弯弯瘦瘦的三个手指,说,仨月。他又象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伸了伸腰板,说,日子不少,我还能把持着帮她娘俩把麦收了。妮儿也该升三年级了。马掌柜的说,那挺好,又少了你一份惦记。那老人说,是啊。后停了停,很郑重的挺一挺他那近似骨架一样的身板,说,事儿都差不多了。昨晚我把存折给了他舅,密码塞闺女钱钱罐里了,一共两万七,该够她上学的校费了。想了想又说,∵再不够,她也大了,能挣。老人滔滔不绝的讲着,好象讲着一件与已无关的很有`趣味的事情,不觉间身板竞悄悄的挺得笔直,能看出他年轻时是个精瘦细高的人,老人似乎忘了刚才对我的影响。

马掌柜似乎为老人的安排高兴,他竞站在我们桌旁,饶有兴味的认真倾听,之后他指一指盘内的驴肠,说,刚出锅,很软,尝尝。老人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油汪汪的驴肠,抬到眼前,很欣赏的用鼻子深深吸一口气息,好象要让这股香气沿着鼻腔游遍他的全身,然后又放进盘子,用筷子在一片驴肠上拨下黄豆粒大一块,放嘴里,用他那松驰的嘴唇夸张的品咂出很响的几声,又赞一句,好手艺呀一一,香!马掌柜的见状又鼓励他,吃两片,不噎。老人笑笑,把筷子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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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马掌柜,城里有几家布店,哪家白布好?马掌柜沉思了一下,说,拐角的老何,他店里品种多,价格也公道。老人说,噢,东庄的秃头老何?马掌柜点点头说是他。老人笑笑回忆说,他在供销社时我认识他,有年我去剃头他也在,我说老何你剃头肯定比我便宜,省刀。老何噘着嘴没理我,那时他的头就秃。又决定了似的说,那就老何。他说,

我得买匹白布,总得让妮儿穿个孝吧,好歹我们也父女一场,也不能太寒酸,让人笑话不是。又说,这事儿我那老伴可张罗不了。 老人就这样边喝汤边和马掌柜聊,止到那碗汤喝完,我没见他动一筷子肉肠。后来,他说要走。马掌柜的要送他,但他迟迟不走,他站着搓着两手,眼睛不时瞟一眼面前的驴肉腸。他很不好意思的笑着,结结巴巴的和马掌柜说着闲话,马掌柜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跑柜上拿一塑料袋把盘中的肉肠装上,马掌柜很歉意的弯弯腰说,光和你说话了,真是对不起。老人紧紧抓住那袋驴肉肠,很难为情的说,不是我爱小,闺女一早就给我说,回来给我带节驴肉肠。说到这儿,他无血的脸上竞泛起一抹红色。马掌柜的连说,对对,不能惹孩子生气。待老人要道别时,马掌柜突然叫住他,随后,马掌柜快步走

到柜上装了足有二斤驴肉,一并递到老人手中。老人吓着似的惊叫,马掌柜,这使不得,使不得。闺女也就是想尝尝这驴肉肠的味儿,够了够了。马掌柜微笑着拍拍他的肩,拦住说,回去让孩子解解馋,就说马叔叔给的。老人倒退着身子扛开门,连连点头说,马掌柜,这日后可让我怎么还你。临别,老人又无力的笑笑,向我招一招手。扭头,他又连连向马掌柜道谢。马掌柜笑着把他送出门。老人一边踉踉跄跄的走,,一边回头向马掌柜频频招手。

马掌柜裹着一团凉风进来,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他说,见这老人了吧,三十里铺的,食道癌晚期。半年前就发现了,老人舍不得动手术,他就那点钱,他怕花了老伴和闺女没法过。马掌柜的又说,他老伴是个智障,闺女是领养的才十二岁,这半年老人瞒着家人,边烤电边安置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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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掌柜又叹`一口气,说,我看他时日不多了,气色远不如前一阵,走路都发飘了,他大概有知觉,你看都开始备孝布了。

听了马掌柜的话,我的心一下子象被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我慌忙把目光移到窗外,我想去寻找那位老人的身影,但窗外只是路灯的一片灰黄,早已没了老人的影子。我回过头,望着自己脸前的酒和菜,我竞没了一点喝下去的兴致,那位老人用筷子拨弄那片驴肠的动作,却久久浮现在我眼前,挥之不去。仿佛老人还依然坐在我面前,我的心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那晚从驴肉店出来,初春的夜晚还残留着冬天的寒冽,我裹一裹身上的棉衣,抬眼看一看朦胧灰黄的路灯,竞然第一次发现外面还有一天明亮眨动的繁星。我郁结已久的内心突然有些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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